Saturday, August 26, 2006

绿光•London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礼拜六晚上我看见了绿光,你还会相信我吗?

朋友打来电话时,我刚从一个晚餐派对离开,身在伦敦南区往东北开的火车上。时为十一点三刻。她嘱咐我到了那家叫Turnmills的Club时,拨电给另一个朋友,因为她会把手机寄放在衣帽间里。三十二分钟以后我到了Turnmills门口,三十九分钟以后我排在衣帽间的队伍里,木着为风吹寒的脸听着隔壁舞池的Trance乐音,我忽然感觉到骨头里在窜动的纤维,逼使我的肩胛骨前后来回地移动着。

今晚的音乐主题叫“Metrogrooves”。根据生活指南杂志《TimeOut》的介绍,当晚当阵的DJ Danny Rampling将纵情释放他著名的享乐主义式曲风。八分钟前还缩在户外近似冰点的风里,现在却已经将外套、毛衣及手机等外物塞在包包里,准备流一场午夜的汗。有人拍了我赤裸的背,是拎着半满啤酒的朋友来带我过去更多朋友群集的舞池中央。

就着连续不断往不同方向快速扫射的高瓦光线,在半黑的舞池里认清久违朋友的脸。他们的手和身体贴切地与音乐节拍平行舞动,流动的光在他们脸上打下不同阴影,使得他们对我绽开的笑以切割画面呈现眼前。

还来不及跳舞,我就非常地口渴。因为在前一个派对上喝了不下五杯不同的酒精饮料,并抽去不下八根的烟,一路上喉咙便非常干渴。转身到隔壁厢房的吧台买饮料,在走回舞池的路上,我便喝掉三分之一杯调制得体的Gin and Tonic。夹在迷幻乐曲中的强劲节奏一直拍打着我的神经。那是我周末晚上的开场,挤在摇晃地比节奏还用力的人群中,我全身的肌肉与关节,便以平时扭转、伸展不到的角度对抗起地心引力来。我必须要跳跳跳跳跳跳跳起来,以免委屈了之前酒精与烟的暖身。

跳舞的时候,我是不会思考的。喝太多酒也让我无法思考。没有人会在跳舞的时候思考的,只有清醒的笨蛋才会这么做──如果在对颓靡坦诚的地方还保有意识,为什么要到那里去折磨自己呢?当我终于体悟到这个道理时,我年纪已经大了,便很后悔自己把整个青少年期浪掷在质疑夜店、跳舞、打扮、刻意堕落这回事上。年轻的堕落是一种特权的享受,否定它的人只是因为不得其门而入而不得不折返者──你以为电子舞曲肤浅吗?那么你可以分办出House、Trance、Garage、Techno、Breakbeats、Funky、Grooves各类电子舞曲并保有强烈自主意见吗?

不思考,我就一直笑。一直开心地笑。同时我也一直有和别人说话的欲望。和眼神交错的朋友说话。和站在不远处跳得忘我的陌生女子说话。和吧台的酒保说话。和费力挤过人群经过身边的光头说话。和站在梯子旁台阶上的纽约帅哥说话。我一点也不介意说话的内容,反正音乐那么大声,彼此都听不见彼此的心意。笑着跳舞的同时,我就也只是想一直和不同的人说话,和平时与将来不会再见的人们说话。

就这样过了很久,在一个DJ换碟的过场之后,同音阶的磁音被曳长成另一种风格。最强节奏的间隔明显被急速拓宽又窄化,沙石般的滚动低音以更快速度插入次强节奏的层次间,高音电子键盘铺陈的小段乐章自我重复地跳跃在贝斯的承载频率里。我的朋友们跳得更快了。头摇得更厉害了。捧着酒杯或拈着烟的手也并没有慢下来。因为移动的幅度扩大,人与人之间贴得更靠近了。有些人的身体已经长出另外两只手臂了。有些人的嘴巴已经贴在另一个人的唇上了。

而我还在跳着。只要DJ左右手交错切换混淆制作的声音,仍一个音波紧紧贴着下一个音波从扩音器传来,我就不能自己地跳着,彷佛力气与节奏皆来自同一个让人向往的国度,彷佛灵魂可以在神的舞曲中得到升华。总是在这么一个紧凑的仪式,不经意间看见朋友微微后仰的脸上,挂着一个暧昧的笑容,才察觉自己或许同样也有一副似是而非的神情。每一个流荡在称不上乐符的幻音里的人们,不管是摇摆、亲吻、抚拭、搜寻或凝滞,原来都隶属于同一个国度的子民。

在那个以闪烁光线突显黑暗的密室里,世界是一个人与人流着汗紧紧相连的空间;世界也只反应在一个节奏紧紧催促的一秒钟里。

丢掉一根烟,喝完另一杯Gin and Tonic以后,我正以为自己融合流动在一个伸手探向空中以捕抓强力节拍的人群里时,却在忽然间,看见了绿光。

就在闭着眼睛流汗之后,当我张开眼睛抬起头来,吊在舞池最深处低矮天花板上的投射灯,由左至右绽放出一排平行于头顶的绿色光线。在那光线还没有转到最右边的尽头时,又有另一个层次的绿光从左上角斜斜射出一道光芒。那光转换的速度非常迅捷,绿光很快被光谱里的其它颜色取代,再以更快的速度从不同角度变幻出现。

那光,以不同层级的方式向我扫射过来。音乐并没有停止,我的身体还在摆动。光的颜色穿梭在节拍里,可是我只记得绿光最明亮的出现与变化。当一大片半圆形状、近乎透明的绿色光束,由上至下朝拜式地向窜动人头压下去时,我便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再也不想看见别人、笑着和别人说话了。在那绿光里,我只剩下我自己。在绿光里,我忽然想起戒毒成功并推出新专辑《A New Morning》的Brett Anderson,在一个访问里提到,每个周末,曾经因为害怕寂寞而从一张床跳到另一张床。

我只是害怕没有人打电话给我而已。

在一个因为信仰电音幻舞而美丽地沉沦着的人群中,把孤独的手机寄放在衣柜间里,就可以不必间歇性检查手机的“未接来电”、就可以搜集到更多陌生人的电话号码、就可以期望更多“未接来电”、就可以在没有接到电话的周末继续回到共舞流汗的圈子里。

在那绿光里,原来我并没有办法忘记自己,只有剩下自己。我合上撕裂着笑容的嘴巴,用酒灌溉早已为酒精麻痹的口腔,和为烟烧毁的喉咙,认识到因为寂寞而产生的寂寞,忽然就觉得,好快乐。好快乐。

No comments: